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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璎:灵魂的抚慰者 | 女建筑师系列

  按:建筑设计一向都是男人的天下。这个行当既需要缜密的思维,又需要持续的创造力;既需要契而不舍的毅力,又需要沟通人事物的练达。作为女性建筑师,往往逃不脱社会角色和先天生理的约束,想要绽放光彩,需要极大的韧力和超常的付出。

  英国和美国的一项调查显示,大约一半的建筑系毕业生为女性,然而十年之后,仅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女性依然在从事建筑设计。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女性建筑师仍然需要面对业内性别不公、薪酬不等境况。

  然而,还是有这样一批巾帼建筑师,她们凭藉水一样的禀赋、丰富敏锐的直觉、细腻精确的技艺、执着不懈的坚持,为这个世界呈现出一座座或温情、或灵动、或具有超强张力和穿透力的作品,带给世人视觉的惊艳和心灵的感动。这个女性建筑师系列就是对她们的致意。

  林璎的名字,每每与她的姑姑林徽因并提。两人都是著名建筑师,但相隔55年,她们人生的境遇和职业道路也大不相同。

  40年的从业生涯中,林璎一直游走在艺术、建筑和纪念碑之间。她的作品简洁凝练,宁静悠远,东方的禅意和西方的人文主义精神交汇,使她的设计散发出迷人的气息。

  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把2009年度美国国家艺术奖章颁给林璎,以表彰她作为建筑师、艺术家和环保人士的卓越成就,这是美国官方给予艺术家的最高荣誉。林璎还担任耶鲁大学的校董,2005年,她同希拉里一同入选了“全美妇女名人堂”(National Women’s Hall of Fame)。

  越战纪念碑

  1980年,林璎作为耶鲁大学建筑系大三学生参与了一项课程——探索墓地建筑。她和同学偶然间发现越战纪念碑正在全国范围内征集设计稿,当即决定把参赛作为他们的期末设计。

 “在去华盛顿特区场地调研时,一种冲动在我心中弥漫——用刀把大地划开,一端指向华盛顿纪念碑,一端指向林肯纪念堂。而57,661位在越战中阵亡烈士的名字,将要成为纪念碑唯一的装饰。”那股冲动,是林璎永生难以忘怀的记忆。

越战纪念碑草图(Original Design of the Vietnam Memorial)

  她用蜡笔构画了几幅颇具莫奈风格的草图,配上600多字的文字描述就寄了出去,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任何消息。然而,独特隽永又有着深邃思考的作品引起了评审会的注意,最终在超过1400件参赛作品中,学生林璎出人意料地赢得了竞赛。

  纪念碑的形态是如此简洁——两面光滑的黑色花岗岩将大地切割开,仿佛是一道疤痕。黑色的墙揭示了美国历史上黑暗的一页,诉说着过往沉重的苦难,墙上按时间顺序刻出了越战中捐躯士兵的名字,在两面花岗岩的顶点,越战开始的1959年和结束的1973年相遇,将战争的时空维度包围了起来——林璎的越战纪念碑体现了超越政治的人道主义精神和敢于直面历史的勇气。

越战纪念碑(Vietnam Memorial)

  对很多人来说,这个朴素的纪念碑缺乏惯常战争纪念碑的传统元素——英雄、旗杆以及方尖碑式的雄伟。一些激进的退伍军人和政治团体向林璎发起猛烈抨击,鄙夷她年轻毫无经验,甚至她的女性和亚裔身份。虽然这个设计最终被保留了,但在建成的揭幕仪式上,林璎的名字并没有被提到。

  只是,随着时间的磨砺,设计蕴含的“生者和死者将在阳光普照的世界和黑暗寂静的世界之间再次会面”所传递的强烈震撼力,撞击并抚慰着人们的灵魂。每年都有超过300万人在此驻足参观,它也成为了越战老兵和他们家人的精神家园,无数人抚摸着光可鉴人的花岗岩壁上的长串名字,泪如雨下。一位越战老兵说:这是我唯一能够安静地吊唁战友的地方。

  “没有一个作品像这一件”,林璎的老师、建筑史学家文森特·斯库里(Vincent Scully)这样评价越战纪念碑,“它并没有作出特别的举动,也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只有战争、死亡和生存。难以置信它出自一个20岁的女孩。”

  创造思考的场所

  除了越战纪念碑,林璎还创作了一些社会性很强的作品,她经常在作品中探索种族与人权、土著和环境保护、战争与和平等社会敏感问题,其中标志性的就是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民权运动纪念碑(Civil Rights Memorial)。在创作这个作品的过程中,林璎首先花了三个月时间大量阅读和调研民权运动时期的精神。这在林璎看来是正常的,她的一些作品甚至需要半年到一年的准备时间。

  一次在飞机上,当她读到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时,看到一行字:“只有当公平与正义如力量之源倾泻而下时,才能使我们真正感到满足。”

她有了灵感,这个作品会是关于“水”的——用水将整个作品激活,用水来讲述历史的故事,用水安静而沁人心脾的特质抚慰人受创伤的心灵。

  与越战纪念碑不同的是,民权运动纪念碑中,不是什么人需要被记住,而是整个历史事件。她选择了一个时间刻度表,表述了人的死亡以及历史政治事件发生的重合。当人的手划过光洁的黑色花岗岩台面,也拂过了镌刻在上面的时间和字迹。手可以控制水的流动,产生一个又一个小的涟漪,林璎希望每个人都能与这个作品互动,让它在瞬间产生生命力。当人越来越聚集,他们的手互相碰触着,形成一个紧闭的环,这对林璎来讲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时刻。

  纪念碑的基座采用不对称的形态,林璎解释:不对称的平衡,是在表达一个主题-—平等不必在形式上完全相同。墙上的大号字体和桌面上细密的文字都是特定的。林璎尝试用文字去表达,用精心设定的字迹符号去和观者沟通,让每个人了解这段历史是如何通过一些人的死亡而换取更好的民权和法律条文的诞生,而个体又是如何改变历史的。

民权运动纪念碑(Civil Rights Memorial)

  同样的,耶鲁大学的女性桌(Women’s Table)也是这样一个意味隽永的作品。耶鲁1702年创校,到1873年才开始招收女学生。如何纪念耶鲁的女生呢?一开始林璎也很茫然,在校园中读书多年,她发现,从雕塑到建筑的细节,处处都是男性的彰显。她选择了一个圆形的形态,对她来说,圆是治愈,是完整的体现,也经常出现在她的作品中。同时,她再次选择了水元素作为她表现的主题,她认为耶鲁是一个城市校园,需要一个带活水的喷泉,让学生可以围在四周交流。

耶鲁女生桌(Women’s Table)

  像大地艺术家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一样,林璎也一直为螺旋这种形象着迷,她选择了以螺旋的年代罗列方式搭配一系列数字。黑色的花岗岩底座上伸展开一座墨绿色花岗岩椭圆桌,清水由它的边缘滴落。椭圆桌上雕刻着呈螺旋状展开的数字,记录着每年耶鲁大学招收的女生人数。这个数字从零开始,从泉眼的深处汩汩冒出,逐年增加。直到今天,每年会刻上一个新的数字,体现着女性在耶鲁越来越明显的存在。

  与观众产生直接的共鸣

  设计纪念碑使林璎一战成名,此后这类邀约纷至沓来。但除了这些社会性很强的作品,林璎还创作了一些纯粹注重审美体验的作品,它们邀请观者一同参与,去感知形状、颜色和光线细微的变化。这些作品注重通感的力量,将人们带引进一个特殊的场域,使观者与作品之间直接而私密地对话。穿行其间,人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以暴风国王“波浪地”(Storm King Wave Field)为例,这个艺术中心坐落于纽约郊外,里面放置着摩尔、布朗库西、野口勇等许多著名雕塑家的室外作品。林璎的设计占地面积达十一英亩,是七道用泥土和草皮做成的高低起伏的波浪。这里曾是一个采砾场,后来成为纽约环保局指导下的一个环境改造项目,种植了百种本地草种和树种。林璎增加了原场地的泥土,在泥土下形成了自然的排水系统,因此种植的青草不需要很多水浇灌。当行人穿行于水波形状的大型草坡雕塑,仿佛淹没在大海的波潮翻涌中。

暴风国王“波浪地”(Storm King Wave Field)

  同样的“输入”(Input)系列,林璎再一次应用了简洁的形式语言——把计算机“穿孔卡片”的矩形系统插入到土地之中。这来源于林璎中学时学习的两种计算机语言,她花了许多时间在学校的计算机实验室里编程,给数据输入卡打孔的日子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作品也是林璎和她的哥哥、诗人林谭的合作。诗人用文字在每个穿孔打卡的单元雕刻诗歌,以纪念对这个地方儿时的回忆。而观者,可以用各自的形式与土地肌理对话。

“输入”(Input)

  林璎喜爱使用文字,包括特定语言、科学或数学符号,来邀请观者“阅读“作品。这种阅读行为是私密的,看她的作品仿佛在阅读一本书。她尽力赋予公共场所私密性的阅读体验,尤其是在纪念碑,以及大型地景作品中。如何将自己的想法和意图直接传递给每一个人,她认为需要用到文字这种“最纯粹的艺术形式”。

  自然与美的体验

  “我的作品来源于一个简单的诉求,就是希望人们对周围的环境更为敏感,不仅仅是实体环境,也包括心理环境。”

  林璎回忆她成长的俄亥俄州雅典市,是一个只有一万五千人的小镇,周围山水环抱,她与在俄亥俄大学任教的父母、哥哥居住在远离市区的森林里。树木包围着他们的房子,林璎每天在后院里和各种小动物为伴,这让她一直对自然有着浓厚的感情和兴趣,她一直致力于可持续设计也源于此。

  在林璎的工作室只有六、七个人,这样的规模让她能更好地把控每一个细节。她相信任何项目的初衷都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体会自然,反思和环境之间的关系。为此她坚持应用绿色科技去实现作品。

林璎在工作室(Maya Lin in Her Studio)

  1988年,林璎为宾夕法尼亚鸟类保护区设计了一个露天祈祷台(Juniata Peace Chapel),这个巨大的圆形雕塑作品应用实心花岗岩。整个设计十分简单,林璎并不想要很细腻的外表,石块被粗糙切割,而大地总会保持茂盛的草地覆盖的形态。当进入到内部,人能感受到一个往下略略凹陷的犹如隐形眼镜一般的形状。人在草丛中基本上看不到石块,只有当坐下来时候,才能感受到石的存在。从远处看,作品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无边无垠的绿地和树木之间,只有人为安置的一个静静的雕塑。

露天祈祷台(Juniata Peace Chapel)

  从2000年开始,林璎开始创作“汇流”(the Confluence Project),纪念200年前路易斯和克拉克(Lewis and Clark)的西部探险。她沿着他们的足迹,在哥伦比亚河谷选择了七个地点创作了装置,回顾了北美的土著人与外来者对峙的历史。这个作品横跨艺术、景观、文化三个领域,规模大,历时长,成为了林璎持续进行的一个项目。

“汇流”(the Confluence Project)

  “我对一个设计的形态构思是一种快速直觉的过程。” 林璎感言,这种直觉往往会成为她设计中最有力的部分。和很多人先设计出雏形,然后一遍遍修改不同,她是从开始就认准一个想法,并一直做下去。她相信最原初的灵感一定是最贴切的,修改它只会逐渐丢失原始的魅力。“因此我始终忠于最初得到的灵感。” 林璎认为,对艺术来说,瞬间闪现的意念或灵思是整个作品的灵魂。只有作品的灵魂才能带来美的极致体验。


编辑:贠涵